风雨李贽桥

日期:2017/5/11 来源:本站原创 点击:218 

朱德宣

在中国思想史上,有一个人的名字非常响亮,叫李贽;

在滇中大地上,有一座桥非常有名,叫李贽桥。

李贽的名字之所以响亮,是因为他有一段特殊的从政经历,并由此而形成了独具特色的理论和观点。他的思想光辉如同夜空中的一颗明星,在中国思想史上闪耀着不朽的光芒。

李贽桥,之所以有名,不仅是他曾经在漫长的历史阶段发挥过重要作用,而且还承载了思想家李贽的精神品格而具有特殊的文化内涵。

其实,李贽桥,也就是一座普通的双孔石桥。它坐落在姚安县城以西的连厂河上。说它普通,是说它没有特殊的建筑工艺,更没有采用什么高贵的石材。因它坐落在连厂河上,建桥之初,名称就叫连厂桥。又因它是李贽在姚安任知府时建的,后人为了纪念李贽的功德,因而才将连厂桥改称为李贽桥。

虽说李贽桥普通,但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,它连接的却是一条不平凡的路。这条路就是中国古丝绸之路通往西南地区,然后连接中国与印度的重要通道,历史上叫做越巂古道。这条道,远在先秦至秦汉之际就已经开通了。张骞出使西域,到了印度,他惊奇地发现当地竟然销售着我国四川、云南一带才有的特色产品。回国后,他将这个信息如实作了汇报。汉武帝闻讯之后,开始将目光投向辽远的西南地区。就这样,越巂道,原本是民间通道就被开通为国道。这是一条由四川通往云南,再通往南亚、西南亚的出境通道。有了这条道,汉武帝的千军万马就由此涌到了西南,西南就出现了一个益州郡;有了这条国道,西汉王朝的商队就可以源源不断地从这里进进出出。姚安,地处越巂古道上,是“出滇入川”的门户之地。从四川过了金沙江,来到姚安,往东可以进入滇中腹地,到达昆明等地;往西,可以前往滇西,再往前,当然就可以走出国门了。姚安具有这样重要的地理位置,作为具有宏大气魄与眼光的皇帝,又怎么会关注不到呢?于是,他用手指在地图上一比划,益州郡就有了弄栋县。弄栋,就是今天的姚安。虽然现实的姚安不能与那时弄栋相等同,但弄栋县的核心区域就是姚安,因为,越巂道进入云南后的枢纽位置就是姚安。悠悠越巂古道,不知有多少桥梁连接,李贽桥只是其中的一座,它与其他许多的桥共同连接了越巂古道,使越巂古道得以顺利畅通。

因而,李贽桥虽然平凡,但作用却不可小觑。它自建成之日起,便与河堤、道路融为一体,没有高下之分,共同承担起越巂古道姚安段的泄洪、连接的重任。虽然它的历史年轮,它的宏伟壮观,自然难与赵州桥、卢沟桥之类抗衡,但它所发挥的历史价值却一点也不逊色。李贽桥建桥四百多年,跟越巂道的历史相比,是短了许多,但仅从桥的角度看,其实已经不算短了。在四百多年的风雨沧桑里,就是因为有了这座桥,才让那么多东来西去的商贾、马队,那么多出滇入滇的官吏、文人、军队,还有那么多过往于此的农夫,无论是风雨霜雪,或是阴晴圆缺,都能在姚安境内畅通无阻,这是多大的便利啊。

其实,历史发展到了今天,我们更看重的是它所承载的历史意义。我一直在想,这座桥为什么叫李贽桥?这一定是后人这么叫的。那么,后人又为什么要将这座桥称之为李贽桥呢?这恐怕不单单只是因为它是李贽建造的这么简单。否则,赵州桥是李春设计并负责建造的,后人为什么不叫李春桥呢?按常理说,作为一个四品知府,要建一座这样的桥并不难,也值不得称道。但在李贽,确实很难。人们都知道,李贽岂是一个攀求仕进,心系利禄的蝇营狗苟之辈?他于财物与心性之间,更加看重的是精神世界的充裕和富有,因而一生不为利禄所累。这一点,只需要从他一生的经历就可以略见一斑。他本是一个苦出身的读书人,中举之后,就不想继续参加会试。想想看,在那个功名决定命运的时代,仅凭一个举人身份,就想在官场上混得高官厚禄,那只能是痴心妄想。所以,自二十九岁踏入仕途,前前后后二十多年时间,由北京到南京,路走了不少,位子调换了好几个,可挪来挪去,都是一些冷板凳,别人也不大喜欢。对于这样的人生境遇,李贽当然是心知肚明,也安于现状,没有过多的奢望。反正,冷一点,落得清闲,清闲了好读书做学问;冷一点,无非就是生活艰苦一点,用度拮据一点,只要有张床能睡觉就行,有碗饭吃就行,有张书桌能写文章就行。

万历五年,即公元1577年,李贽外放姚安知府,应该算是提拔重用。在一般人看来,这对于改变他的人生命运和境况来说,应该是一次机遇,人们不是常说“三年清知府,十万白花银”?但他好像没有表现出多少惊喜。他知道,相较于内地,远在西南边陲的姚安,彝汉杂居,民风淳朴,却发展滞后,又有战争、匪患等人祸,有干旱、瘟疫等天灾,等待他的是嗷嗷待哺的贫民百姓。要到这样一个地方去做知府,李贽怀揣着自己的想法。于是,当他拖家带口离开南京,来到湖北黄安,他就将子女托付在具有一定经济实力的好友家,只带着糟糠之妻来到姚安赴任。就凭这一点就足以看透他的心迹。他不想藉此在姚安捞取更多的东西,他关心的是如何在任期内更多地关心一下百姓的疾苦,更多地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。因此,当他来到姚安,亲眼见到、亲耳听到姚安现状后,心里别有一番滋味。情之所至,驱使他提笔挥毫,即兴在姚安府衙楹柱上题写了一副对联,叫做:“从故乡而来,两地疮痍同满目;当兵事之后,万家疾苦总关心。”

李贽出生寒微,虽身经宦海若干年,仍然难改平常人的本性。此时虽身居太守,却还是摆不出官架子,也从不高高在上。他喜欢与姚安的士民工商、老弱妇孺、僧俗名流交朋友。他与他们相处,分不清谁是官,谁是民。一旦别人遇到三灾八难,他一般不会袖手旁观,总得要解囊相助。正是这样官民不分的人际关系,让他了解了社会,知道了社会“疮痍”的病根所在,也因此形成了一种别样的政治思想和主张。在他看来,当权者对人民的管理要顺乎自然,顺乎世俗民情,对社会不干涉或少干涉,社会才会平安无事,人民才能安居乐业。所以,在姚安三年,他为政清简,不讲排场,不多事,不扰民。这样,官,就自然当得轻松。于是,他就有时间办书院讲学育人启民智,有时间去德丰寺、龙华寺、妙峰寺与高僧大德讲禅论道,也有时间出远门拜会诸如李元阳这样的云南名儒,与他们诗酒唱合。

这样为官,姚安百姓是高兴的,却着实苦了这位姚安太守。不过,李贽的日子是过得清苦些,但他却很乐意,很满足。为什么说他很满足?你只要读一读他题写在姚安府衙的另一对楹柱上的联语便知道。他是这样题写的:“听政有余闲,不妨甓运陶斋,花栽潘县;做官无别物,只此一庭明月,两袖清风。”

看看,这就是姚安知府李贽的情怀。正是有了这样的情怀,官位的变迁,利禄的多寡并不重要。也正是有了这样的情怀,做官无私利,身心天地宽,拿得起,放得下,一切都无牵无挂。所以,三年任期还不满,他便递上一纸辞呈,挂冠而去。百姓知道了,纷纷前来送行。他别过衣食父母,两袖清风,拂袖而去。身后,一个姚安籍的弟子为他挑着一担书籍,跟随其后。你看,他走得多潇洒,多坦然。

需要说明的是,前边说他主张为政不多事,不扰民,并不是说他不作为,不为民做主。恰恰相反,他是一个善于为民办实事的有为之官。他的真心为民办事,是让百姓实实在在感受到的,而不是说一样,做一样。这一点,志书已记载得很清楚。只不过,他所办之事,都是顺乎民意的,是民众想办而办不了的。本文说的李贽桥,只是其中的一例而已。此前,连厂河上也有桥,年久失修,洪水一来,便毁了。桥毁而洪流不断,使得过往商旅、马帮、境内人员的过往就成问题。在姚安期间,他是亲眼看到、也亲身感受到连厂河上没有桥的滋味的。因此,尽管囊中如何羞涩,他也要竭尽所能在连厂河上造一座桥,一座禁得住风吹雨淋和洪水冲刷的桥。李贽就是这样一个人,自己再怎么困难,也要把“万家疾苦总关心”落实到行动上。这就是一个对自己近似苦行僧,而对百姓却视若父母的有为者的情怀,一个不太遵守官场规则的“异类”官员的情怀。能这样做的人,当然也就能真正获得百姓的拥戴和赞许。这也难怪,当他挂冠而去之时,姚安府满城的士民都赶来与他依依惜别。试想,这样的送别场面是何等壮观!何等真诚!也是何等感人!

现在,李贽桥虽已退出了公路交通的历史舞台,却被人们当做一件重要的历史文物。的确,它是李贽留给姚安的一份宝贵遗产,值得人们珍视。然而,更值得珍视并且需要发扬光大的,应该是李贽桥所蕴涵着的那种情怀和精神。

 

(作者单位:姚安县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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